吕氏春秋·本味篇

二曰:求之其本,经旬必得;求之其末,劳而无功。功名之立,由事之本也,得贤之化也。非贤,其孰知乎事化?故曰其本在得贤。

有侁氏女子采桑,得婴儿于空桑之中,献之其君。其君令烰人养之,察其所以然。曰:“其母居伊水之上,孕,梦有神告之曰:‘臼出水而东走,毋顾!’明日,视臼出水,告其邻,东走十里而顾,其邑尽为水,身因化为空桑。故命之曰伊尹。”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。长而贤。汤闻伊尹,使人请之有侁氏,有侁氏不可。伊尹亦欲归汤,汤于是请取妇为婚。有侁氏喜,以伊尹为媵送女。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,无不以也;有道之士求贤主,无不行也。相得然后乐,不谋而亲,不约而信,相为殚智竭力,犯危行苦,志欢乐之。此功名所以大成也。固不独。士有孤而自恃,人主有奋而好独者,则名号必废熄,社稷必危殆。故黄帝立四面,尧、舜得伯阳、续耳然后成。

凡贤人之德,有以知之也。伯牙鼓琴,锺子期听之。方鼓琴而志在太山,锺子期曰:“善哉乎鼓琴!巍巍乎若太山。” 少选之间,而志在流水,锺子期又曰:“善哉乎鼓琴!汤汤乎若流水。”锺子期死,伯牙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,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。非独琴若此也,贤者亦然。虽有贤者,而无礼以接之,贤奚由尽忠?犹御之不善,骥不自千里也。

汤得伊尹,祓之于庙,爝以爟火,衅以牺豭。明日,设朝而见之,说汤以至味。汤曰:“可对而为乎?”对曰:“君之国小,不足以具之,为天子然后可具。夫三群之虫,水居者腥,肉玃者臊,草食者膻。臭恶犹美,皆有所以。凡味之本,水最为始。五味三材,九沸九变,火为之纪。时疾时徐,灭腥去臊除膻,必以其胜,无失其理。调和之事,必以甘酸苦辛咸,先后多少,其齐甚微,皆有自起。鼎中之变,精妙微纤,口弗能言,志弗能喻,若射御之微,阴阳之化,四时之数。故久而不弊,熟而不烂,甘而不哝,酸而不酷,咸而不减,辛而不烈,澹而不薄,肥而不腴。肉之美者,猩猩之唇,獾獾之炙,隽觾之翠,述荡之掔,旄象之约。流沙之西,丹山之南,有凤之丸,沃民所食。鱼之美者,洞庭之鱄,东海之鲕。醴水之鱼,名曰朱鳖,六足,有珠百碧。雚水之鱼,名曰鳐,其状若鲤而有翼,常从西海夜飞,游于东海。菜之美者,昆仑之苹,寿木之华。指姑之东,中容之国,有赤木玄木之叶焉。馀瞀之南,南极之崖,有菜,其名曰嘉树,其色若碧。阳华之芸,云梦之芹,具区之菁。浸渊之草,名曰土英。和之美者,阳朴之姜,招摇之桂,越骆之菌,鳣鲔之醢,大夏之盐,宰揭之露,其色如玉,长泽之卵。饭之美者,玄山之禾,不周之粟,阳山之穄,南海之秬。水之美者,三危之露,昆仑之井,沮江之丘,名曰摇水;曰山之水;高泉之山,其上有涌泉焉,冀州之原。果之美者,沙棠之实,常山之北,投渊之上,有百果焉,群帝所食;箕山之东,青鸟之所,有甘栌焉,江浦之橘,云梦之柚,汉上石耳。所以致之,马之美者,青龙之匹,遗风之乘。非先为天子,不可得而具。天子不可强为,必先知道。道者止彼在己,己成而天子成,天子成则至味具。故审近所以知远也,成己所以成人也。圣王之道要矣,岂越越多业哉!”

译文

第二篇:做事探求根本,十天之内就能有所收获;只追逐细枝末节,只会徒劳无功。功名的建立,在于把握事物根本,得到贤才的教化辅佐。不是贤明之人,谁能洞察事物变化?所以说建功立业的根本,在于得到贤才。

有侁氏部族的女子采摘桑叶,在空心桑树的树洞里捡到一名婴儿,把他献给本国君主。君主命令厨师养育这个婴儿,并查问他的来历。有人禀报:“婴儿的母亲居住在伊水岸边,怀了身孕,梦见神灵告诫她说:‘看见石臼涌出水,就向东快跑,不要回头。’第二天,石臼果然涌出水,她告知邻居,向东跑出十里,回头一望,家乡已经全被洪水淹没,她自身化作了空心桑树。”因此给孩子取名伊尹。这就是伊尹生于空桑的由来。伊尹长大之后贤能有德。商汤听说伊尹贤能,派人向有侁氏求取伊尹,有侁氏不肯应允。伊尹自己也想归附商汤,商汤于是向有侁氏请求娶其女子为妻。有侁氏十分欢喜,派伊尹作为陪嫁家臣护送女子前往商汤处。所以贤明君主访求有道之士,无所不用;有道之士寻求贤明君主,无所不去。君臣彼此投合便心生喜乐,不必谋划便彼此亲近,不必盟约便互相信任,互相竭尽才智力量,不畏危难劳苦,内心甘之如饴。这就是功名能够大成的缘由。凡事本就不能专靠一己之力。士人孤高自负,君主矜傲独断,那么名号必定废坠消亡,国家也会面临危亡。所以黄帝四方寻访贤才,尧、舜得到伯阳、续耳辅佐,才成就大业。

大凡贤人的德行,可以通过事迹得以体察。伯牙弹琴,锺子期聆听。正当伯牙心中想着高山,锺子期赞叹:“弹得真好啊,巍峨雄壮如同高山。”片刻之后,伯牙心中寄情流水,锺子期又赞叹:“弹得真好啊,浩荡奔流如同江河。”锺子期去世之后,伯牙摔琴断弦,终身不再弹琴,认为世上再也没有值得他为之弹琴的人。不只是弹琴如此,对待贤才也是同理。纵然有贤能之人,如果不以礼相待,贤才又如何能够竭尽忠心?就像驾车的人技艺拙劣,良马也不能自行驰骋千里。

商汤得到伊尹,在宗庙举行除灾祈福的祭祀,点燃苇火祛除不祥,宰杀公猪取血涂抹祭器。第二天朝堂之上接见伊尹,伊尹向商汤讲述天下至美之味。商汤说:“这些美味可以制作得到吗?”伊尹答道:“您如今国土狭小,不足以备齐这些物产,待到成为天子之后,才能够全部拥有。天下分为三类动物,水中生灵气味腥,食肉猛兽气味臊,食草牲畜气味膻。气味无论臭恶还是芳美,都各有成因。调味的根本,最先在于用水。酸、甜、苦、辛、咸五味,水、木、火三材,食材经过多次沸腾,滋味便随之多重变化,火候是烹饪的关键节制。火势或猛或缓,去除腥、臊、膻各类异味,必须把握火候分寸,不违背食材本然之理。调和滋味,一定要依靠甘、酸、苦、辛、咸,调料投放的先后、用量多少,配比分寸十分微妙,滋味万千变化由此而生。鼎器之中的变化,精妙细微,口中无法言说,内心也难以描摹,如同射箭驾车的精微技艺,如同阴阳运化、四季流转的规律。做到久煮而不腐坏,煮熟而不烂糜,甘甜却不过浓,酸香却不刺激,咸却不过咸,辛香却不猛烈,清淡却不寡薄,肥美却不腻人。上等的肉食,猩猩的嘴唇,獾獾的脚掌,隽觾的尾肉,述荡兽的蹄腕,旄牛与大象的尾肉。流沙的西边,丹山的南边,出产凤凰的卵,当地沃地之民得以食用。上等的鱼,洞庭的鱄鱼,东海的鲕鱼。醴水中有一种鱼名叫朱鳖,长有六只脚,身上仿佛缀满百颗碧珠。雚水中有一种鱼名叫鳐,外形像鲤鱼却生有翅膀,常常夜里从西海飞出,遨游至东海。上等的菜蔬,昆仑山上的苹草,寿木的花朵。指姑山以东,中容国境内,有赤木、玄木的叶片。馀瞀的南边,南极崖岸,有一种菜名叫嘉树,色泽如同碧玉。阳华的芸菜,云梦的水芹,具区湖的韭菜花。浸渊深渊之中的草,名叫土英。汉水边出产的石耳。上等的调味品,阳朴的生姜,招摇山的桂皮,越骆的菌菇,鳣鲔制成的肉酱,大夏的食盐,宰揭的甘露,色泽如玉,长泽的鸟卵。上等的饭食,玄山的禾谷,不周山的粟米,阳山的糜子,南海的黑黍。上等的水,三危山的甘露,昆仑的井水,沮江丘地的摇水,曰山的泉水,高泉山上奔涌的泉水,这便是冀州的水源。上等的果实,沙棠的果实。常山北面,投渊之上,生长众多珍奇鲜果,为上古众帝王所食用。箕山以东,青鸟栖居之地,出产甘美的栌橘,长江边的橘子,云梦的柚子。想要集齐这一切物产,还要依靠上等骏马,譬如青龙、遗风这类名马。不先成为天子,就不能够全部拥有。天子之位不可以强行求取,一定要先懂得治国之道。道不在身外之物,而在于修养自身,自身修养完备,天子之业便可成就,天子大业成就,天下至味方能齐备。所以审察近处就可以推知远方,完善自我才能够成就外物。圣明帝王的治国之道贵在简约扼要,哪里需要纷繁众多的事务呢!

注释

1.有侁(shēn)氏:即有莘氏,上古部族名。
2.空桑:空心桑树,伊尹诞生传说之地。
3.烰(fú)人:庖人,厨师。烰,通“庖”。
4.伊水:古水名,今河南伊河。伊尹,因生于伊水之滨得名。
5.臼(jiù):石臼,舂捣器具,用以捣击处理食材。
6.毋(wú)顾:不要回头。毋,不要。顾,回头看。
7.取妇:取,通“娶”,娶妻。
8.媵(yìng)送女:陪嫁护送女子。媵,陪嫁臣仆。送,护送。明刊本有“送”字,毕沅校本删去此字。
9.殚(dān)智竭力:竭尽智慧与力量。殚,穷尽。
10.奋而好独:矜夸自负,喜好独断专行。奋,矜傲。
11.伯阳、续耳:上古传说贤士。
12.锺(zhōng)子期:春秋时人,善辨琴声。
13.少选:片刻,一会儿。
14.汤汤(shāng shāng):水势浩大奔流的样子。
15.祓(fú):宗庙除灾祈福的祭祀仪式。
16.爝(jué)以爟(guàn)火:点燃苇火祓除不祥。爝,燃苇。爟火,祭祀用火。
17.衅(xìn)以牺猳(xī jiā):以公猪之血涂祭器。衅,杀牲涂血祭祀。牺猳,纯色公猪。
18.三群之虫:三类动物,水居、肉食、草食。虫,上古泛指各类动物。
19.肉玃(jué):食肉猛兽。玃,攫取,指搏杀猎食。
20.五味:甘、酸、苦、辛、咸。
21.三材:水、木、火,烹饪三要素。
22.九沸九变:多次沸腾,滋味随之发生多重变化。九,虚指多次。
23.火为之纪:火候是烹饪的关键节制。纪,节制、关键。
24.其齐(jì)甚微:调料配比分寸极其细微。齐,通“剂”,调剂配比。
25.口弗能言,志弗能喻:口中无法言说,心中也难以描摹。喻,晓说、描摹。
26.哝(nóng):味道过甜。
27.减:味道过咸。
28.澹(dàn):味道寡淡、清淡。
29.腴(yú):肥腻,油脂丰厚。
30.獾(huān):獾,上古视作珍味食材。
31.炙:兽掌。
32.隽觾(juàn yàn):指肥美的燕肉。隽,肥美。觾,大燕。
33.翠:鸟尾肉。
34.述荡:古代传说中的异兽。
35.掔(qiān):兽腕,兽的蹄腕部位。
36.旄(máo)象:指旄牛、象的肉。旄,旄牛。象,大象。
37.约:兽尾。
38.丸:卵。凤之丸,凤凰卵,传说之物。
39.鱄(zhuān):鱄鱼,古淡水小鱼。
40.鲕(ér):鱼卵,也指小鱼苗。
41.醴(lǐ)水:甘甜泉水。醴本义为甜酒,此处形容水味甘美。
42.朱鳖(biē):红色的鳖,传说中的水产。
43.雚(guàn)水:古水名。
44.鳐(yáo):鳐鱼,上古记载的海产珍鱼。
45.馀瞀(mào):古水名。
46.具区(jù qū):古泽薮名,即今太湖。
47.菁(jīng):韭菜花,古代可食用的菜蔬。
48.和:滋味调和适度。
49.鳣鲔(zhān wěi):鳣,大鳇鱼。鲔,鲟鱼,上古名贵大鱼。
50.醢(hǎi):肉酱。
51.穄(jì):糜子。
52.秬(jù):黑黍。
53.沮(jū)江:古江水名。
54.栌(lú):栌橘,古代橘类果品。
55.橘(jú):橘子。
56.柚(yòu):柚子。
57.要矣:简约扼要。
58.岂越越多业哉:哪里需要纷繁众多的事务。越越,繁冗众多。


图:明刊本《吕氏春秋·本味》书影(识典古籍藏)。该本此处正文作“有侁氏喜,以伊尹为媵送女”。清代毕沅校本删去“送”字,改作“以伊尹媵女”,后世通行排印本多依从毕沅校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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